灰白黑- 第一章。樂樂的故事。

第一章:樂樂的故事。

又是春雨綿綿的時節,灰撲撲的天空,開始溼熱的天氣,街道上車聲喧嚷,行人撐著一把把花樣顏色各異的傘,來去匆匆。原本就擁擠的台北街頭,也因此顯得更擁擠了。

沒帶傘的人其實也不少,隨處可見一身狼狽的人低著頭趕路,不過像簡樂樂這樣大包小包、全身溼透、穿著高跟鞋奔跑的人還真是少見,路上不時有人對她投注異樣的眼光。

簡樂樂穿著及膝五分褲,腳上踩著高跟涼鞋,在人群中迅速穿梭,漂亮的捲髮黏在臉頰上,臉上的妝已經被洗得差不多了。其實她不是沒有帶傘,只是根本騰不出手來撐傘。在台北街頭要淋濕是很好避免的,大多數的人屋簷底下一穿、地下道一鑽,加上捷運公車之便利,要像她那樣狼狽也很難啊!只不過這次會場選在一個新開發的商業區,四周沒有店家的屋簷可以擋雨,只有一大排還沒長好的樹,而且她已經在這樣的天氣裡,在這條街上,來來去去不下五次了。




狂奔了幾分鐘之後,樂樂衝進了附近唯一的一家便利商店,把手上的東西在櫃台邊一放,深深的呼了一口氣。

「這什麼鬼天氣啊,越重要的展覽就越常給我出事情,我一定是命中犯水。」她一邊叨叨絮絮,一邊往冷飲櫃走去。腳上的涼鞋啪答啪答的,讓店員忍不注皺起了眉頭。

開門拿了兩瓶可樂之後,樂樂猶豫了一下,換成了無糖可樂。「唉呀,都快三十了,還是稍微注意一下卡洛里比較好。」

嘴上雖然這麼唸著,可是她的眼睛還是忍不住往旁邊琳瑯滿目的飲料望去。「唔,這不是那個誰在廣告的那個嗎,看起來好像很好喝耶......哇!有這麼多種口味啊。」她拿起了草莓口味的,頓了幾秒鐘,順手也拿起了藍苺跟橘子。「ㄟ,好久沒喝左岸了,恩,他們家的奶茶不錯,喝奶茶好了。」說著,手上又多了兩瓶左岸奶茶。

「喔,這是新的低卡啤酒耶,低卡的不知道好不好喝,啊,不行啦,工作中不能喝酒。」她貌似費了很大的力氣,重重的把冰箱門關上,一邊注意平衡手上的瓶瓶罐罐,一邊還不忘伸手拿零嘴。這麼走走停停的,一不小心就跟在櫃台邊一個等著結帳的小姐撞個滿懷,手上的東西自然就散落了一地。

樂樂一邊道歉自己沒注意看路,一邊急急忙忙的撿起地上的東西。那小姐笑了笑,也彎下腰來幫她拿東西。

倒楣被樂樂撞上的,是一個清瘦修長的女生,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,及肩的長髮隨意的用髮夾攏在腦後,幾撮髮絲散落在額前,脂粉未施的臉白裡透紅,笑容淺淺的,可是讓人家感到很舒服;是個大美女啊,樂樂暗嘆了一聲。

「你的可樂,我幫你換一下吧,不然等一下喝的人可會搞得一團亂呢。」她的聲音雖然稱不上清亮,可是很圓潤悅耳,像雙簧管一樣的音質。她快手快腳的幫樂樂換了兩瓶可樂。「你被派出來跑腿啊?這種天氣,真是辛苦你了呢。」

樂樂臉一紅,不好意思說其實都是自己的,只好支支吾吾的帶過。雖然知道盯著人家的臉看很沒禮貌,她還是忍不住多瞄了幾眼,愈看愈覺得這個女生眼熟,難不成是什麼廣告明星?

小姐對著樂樂又是一笑。「嗯.....小姐,店員問你要不要袋子。」

樂樂這才恍然一醒,原來太認真研究人家的五官,連小姐問話都沒有聽到。「啊,不用了,放我的背包就可以了。」她把背包往身前一擺,紅著臉,開始迅速的把櫃檯上的東西裝進去。

「一供是342謝謝。」工讀生小妹有點不耐煩的說。

樂樂急急忙忙的在她雜亂無章的包包裡面找皮包,這才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搶在好心的小姐之前付錢。

「啊!真是不好意思,我插隊了……」

「沒有關係,我今天沒事,不趕時間。」她微微一笑,一派的寫意自在。好像外面陰魂不散的春雨跟她是不同次元,她的世界一向春風和徐。樂樂很羨慕這種隨遇而安,不,應該說是有點置身事外的感覺。看看她,再看看自己,雖然今天稍微打扮了,不過在這樣天氣,這樣的工作環境,要維持形象很不容易。不過看著對方略微飄渺的笑容,樂樂清楚的知道,自己不管在什麼天氣什麼場合,都沒有辦法有那種脫俗的氣質。兩個人在本質上就差了好幾個檔次。

付了帳,樂樂提起先前放在櫃檯邊的東西,又跟小姐道了謝,準備回展場去。從這裡過去不會淋到雨,她於是就帶著自慚形穢的心情緩緩而行。一邊想著對那個陌生女子的熟悉感究竟從何而來,一邊自哀自憐的想著,這種惱人的天氣跟壅嚷的街頭,才是自己所屬的空間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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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遊展的展場正在準備當中,鬧哄哄的看起來雜亂無章,地上錯綜複雜的電線一堆,加上來來去去的推車,急性子的樂樂也只得放慢腳步。雖然還有一個星期的準備時間,雖然這已經是她第7次負責這個活動,但是今年參加的廠商比往年都要多出許多,她不免感到有點心急。攤位間除了地板上的黃色膠帶之外,沒有特地用格板隔開,讓參展的公司可以自由發揮創意,可是太過自由的結果,就是管理起來非常困難,廠商的要求也相對的刁鑽起來,她今天跑來跑去的,其實就是當跑腿的小妹,幫客戶買東西。

她的小跟班惠菁遠遠的就看到她的身影,東閃西閃很迅速的來到樂樂的身邊,急急忙忙的開始對著她碎碎念起來:「樂樂姐,那個翱翔旅行社的代表又來吵了,說是他們攤位的位置真的很糟糕啦,怎麼看都覺得人群的動線走不到他們那邊;還有南太平洋區的宣傳人員還是堅持要用真砂真樹,不想用我們準備好的塑膠佈景……」

惠菁一邊跟樂樂報告發生的事情,一邊跟著樂樂回他們的辦公桌。雖然說是她的助理,可是惠菁好像從來沒有幫她提過任何東西,也好像沒有主動幫她處理過任何事情,連跑腿、買便當飲料這類瑣事,好像都是她自己做比較多吧。她把手上的東西往桌上一丟,打開背包拿出了可樂,狠狠的喝了一半,又重重的嘆了口氣。

「......那個高個子的工讀生小偉今天一整天都不知道跑到哪邊摸魚去了,喔,還有你的手機響了好幾次,我就幫你接了……」惠菁眼睛瞄向樂樂的包包,天啊!樂樂姐又買了這一堆垃圾了!明明昨天才嚷嚷著要減肥,不肯吃晚餐的。

「我的手機?我的手機在這邊嗎?」惠菁話還沒說完就被樂樂打斷。她還在奇怪今天怎麼都沒有電話呢。

「嗯對啊!你忘在這裡了,好多人找你喔!我有幫你記下來喔!」惠菁得意洋洋的遞過手機跟一張紙。「喏,在這邊。」

樂樂快速的瀏覽了一下。嗯,惠菁雖然不會幫她買飲料提東西,可是還是很好用的;單子上姓名電話,來電原因等等都列的簡單清楚,一目瞭然。惠菁其實也只是工讀生而已,從高中開始就常常在樂樂經手的展覽跟活動幫忙,算是樂樂身邊比較親密的人了。國貿系四年級的惠菁是個細心的孩子,雖然很多時候不夠主動,可是做事還算俐落,交代下去的事情也很少出差錯。樂樂還蠻喜歡有她在身邊的。比起她共事過的很多人來說,惠菁至少不會扯她後腿,增加她的工作量,甚至是暗中算計她。

「還有,小菱老大找你喝酒,叫你今天結束後去那間黑什麼的找她。」

小菱是惠菁很崇拜的人,雖然一付長期睡眠不足的樣子,可是五官很有個性又非常的帥氣!個子小小的,打扮卻很有型,而且還是雜誌編輯(連工作都那麼時髦啊!)雖然只是透過樂樂姐見過幾次面而已,惠菁已經完完全全被她冷冷的表情擄獲了。跟喜歡裝可愛的樂樂姐站在一起,小菱看起來成熟又別具魅力啊。

小菱找喝酒?樂樂不禁笑了起來,跟她那個酒鬼去喝酒,展覽結束前是不可能的事!雖說如此,她腦子裡面卻開始盤算,如果在這邊叫便當,事情處理好,應該十點可以去到Black Hound吧?(惠菁雖然是國貿系的,英文還有待加強。)

她迅速的在腦海中安排了一下,哪些人可以忽略,哪些需要馬上回電,手上一邊開始撥電話,一邊交代惠菁:「叫他們把抽獎箱放在翱翔旅行社附近,然後南太平洋區的就隨便他們吧,不過我可沒有空幫他們調那些鬼東西喔。想要就叫他們自己想辦法!合約上可沒有連布景都要我們提供這一項啊,有塑膠布景就該偷笑了!」

樂樂皺起了眉頭,好心的幫忙,常常都是這樣的結果:對方會要求更多!

頓了一下,樂樂又交代了惠菁:「把那間建商的電話給他們吧,我記得那邊有出售庭園造景的材料,說不定願意出借給我們。」

她把心思轉回手邊要處理的電話,正要按通話鍵的剎那,看到了手機上的吊飾,終於把在便利店裡面偶遇的那位好心的小姐,跟回憶的一部分連在一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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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旭的桌子上一直都擺著一張照片,是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的一扇門。灰撲撲的牆面上什麼也沒有,門上褪了色的油漆掉的很嚴重,露出底下乾涸的木頭。陽光在攝影者的身後,在牆上映出了那人長長的身影。樂樂暗暗覺得那張自拍雖然很特別,可是卻又好做作,可能這些玩攝影的人,都很自然的活在那樣子的刻意中吧?藝術家呀!是她這樣沒有天份的人所不能夠理解的。阿旭說,這是他的一個好朋友送給他的。他說,攝影的人本身就是這種個性,不熟的人會崇拜他,不了解他的人會覺得他愛耍帥,自以為比較要好的人覺得他天性瀟灑,其實他只是很自我、很隨性,一點也沒有要刻意營造些什麼,舉手投足之間,讓人自然而然離不開目光。

「那你呢?你是怎麼看他的?」他看著照片的眼神好溫和,樂樂忍不住好奇問道。

他只是微笑不語。

樂樂有好長的一段時間,都以為這個好朋友是男生。直到某次在他房間裡面翻到一本攝影集,才知道這個好朋友,是那個有名的美女攝影師簡易兒,跟自己同姓。樂樂這種愚蠢的名字,放在易兒這樣特別的名字旁邊,讓她忍不住埋怨起自己的父母。

封面的內頁有著她的照片,雖然刻意的沒有拍到正面(想都知道一定是刻意的啊!),露出的半邊臉都被攝影機遮住了,可是卻可以看出側臉的線條還有漂亮的手指。為什麼,不想讓人家看到臉,還要刻意放張照片上去呢?樂樂一直想不透這件事情,她更在意的,其實是阿旭提到簡易兒時過於溫柔的表情,語氣總是帶點溺愛的縱容。雖然她從來不曾主動連絡,也只是偶爾發個電子郵件,內容常常只是一張照片。(那張說是簡易兒送他的照片,其實只是他從電腦裡面列印出來的副本罷了。)

樂樂跟好朋友小菱說起這件事情時,身為雜誌編輯的小菱告訴她,出版社常常會凹作者提供照片,甚至會委託專業的攝影師拍照,因為長相通常跟銷售量成正比啊!至於為什麼要放看不清楚臉的照片?因為簡易兒是治癒系美女的這件事,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,這樣的相片才更有效果,才更能吸引自以為與眾不同的文青族群。

「你也認識簡易兒嗎?」

小菱頓了一下,大大的眼睛不自覺的眨了好幾下,眼眶旁邊的陰影(不知道是遮不住的黑眼圈、還是暈開的下眼線)顯得更黯淡了。「我們還算蠻熟的喔,恩那個,我們家的雜誌上面常常會用她的作品啊,也常一起出去吃飯聊天什麼的。」

「說的也是,畢竟她是阿旭的好朋友啊。」樂樂不禁覺得有點落寞。從小跟阿旭一起長大的小菱,有很多事情,應該也不會對她說吧。

大家都覺得好笑的事情,她常常錯過。大家都知道的事情,常常只有她不明所以。大家都認識的人,只有她沒有被引見過。

就像簡易兒在阿旭心目中的特殊地位,原來,全世界只有她不了解。

就像,跟阿旭交往了三年之後,在分手的前夕,她才清楚的看見,自己永遠都不會是最特別的那一個。樂樂不是他心目中的女神,也不是他青梅竹馬的好麻吉,樂樂只是他的女朋友。這個位子剛剛坐的時候很讓人高興,久了才發現,原來是那麼讓人心酸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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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jyeh | 2010-02-04 18:09 | [UNREAL] 虛構


有時候,靜靜的等待也是必須的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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